2023年3月14日 星期二

《巖窟王》【Franz/Albert】La repondeur: Message.2# “Une lettre”

La repondeur: Message.2#  

“Une lettre”

  

「不久之後,就該接受世界不會永遠像個密閉黑暗的籠子,人們只能在裡面看著對方、摸著對方、愛著對方,但卻無法將愛意坦然告訴對方。」──《太陽公主》

 

 

    他一直記得初次見面那人嚎啕大哭的模樣,顫抖的肩膀與抽泣不成聲調的咽淚,整個景像進入他瞳孔中是幅脆弱不堪的幽淡水彩。在翠綠葉片中穿行的蒼白日光能夠稀釋視野範疇的每一處,讓對方像一顆眷念白晝的星星,被晴空吞沒而奄奄一息。

    對不起。

    他聽到自己說。埋藏在晶瑩可可色的柔軟髮絲下的黛籃眼眸就這樣一覽無遺地出現在那個蒼灰秋季的午後,淚水滿溢,從眼角柔緩滑墜潔白石磚鋪成的走廊。那人用好奇和微微驚訝的目光凝望他,然後泛起一個淚水潸然的笑靨。他無法用言語形容,如此純真,如此耀眼,像是一整園沉睡過夏季的荼蘼花在眼前悄然綻放,無聲的明淨花裙在微風觸碰下宛若翩韆的細膩水紋,碧波萬頃,花海的浪濤是最後一絲繁華的純白宴會。

    那個柔軟莫名的燦爛笑顏輕輕打進他心裡。

    他們都忘記了哭,緊握彼此的手去能遠眺層巒疊翠群峰的傾斜山坡上嬉戲,朝對方丟擲蒲公英結成的傘,羽絨在途中吹散變成隨風起程的旅行者。孩子們的天真無邪能夠毫無緣由地閃爍在即使是最衰敗的時候,高貴純淨勝過任何事物。

    也許在那時候他就愛上了這個人也說不定,很久以後他依然可以輕易回憶起那天午後的每一個細緻場景,還有永久存留在他意識,那些專屬於阿爾貝的淚水與微笑。

    如果想要永遠守在一個人身旁,那會是一種什麼樣的感情。單只是戀愛的話那麼所有那些縱容和毫無回報的犧牲為什麼能如此溫柔決絕,似深邃無底的湛藍海洋,守護他一直到自己乾涸而死。

    青梅竹馬,當初的幼小孩子逐漸長大,一起度過寧靜或吵雜的時間。看著阿爾貝闖禍挨罵,看著他得意還有沮喪的表情,和他偷偷跑去歐樂妮家聽女孩彈琴,或去盛夏的沙灘嗅聞徐徐海風摻雜粗糙沙粒的鹹苦味道。無比鮮明的記憶完整包裹了他的人生,涵蓋彷彿能夠延續到世界盡頭的深刻情感。法蘭茲‧德‧埃皮內從來沒想過為了阿爾貝以外的人而活,於是他也遺忘了為自己而活,應該說,他願意為那他深愛了這麼久的人做任何事或成為任何身分的人,即使結局將他刺傷得鮮血淋漓也在所不惜。

    我想在你身邊,我會一直在你身邊。

    像是祈禱者靜坐在莊嚴穆肅的哥德式教堂,訴說著所有虔誠無望的溫柔。那是如何偉大而卑微的祈願,讓聽者不覺淚流滿面。

    人們在拔高的尖塔裡獲得信仰,從天灑落崇高的聖潔光芒可以將禱祝遞送至天堂。於是他重複著,重複到他堅決的誓言變成另一種神聖的宗教,然後有一天因為這樣美麗的信仰而犧牲,最後微笑死去。

    歐特依別墅裡阿爾貝躺在鋪白色床單的床上,因為毒物而昏暈的臉色看起來格外蒼白。法蘭茲和馬西梅朗坐在附近的桌椅,上尉的黑色西裝在朦朧燈光下顯得黯淡無神。

    「喜歡瓦朗蒂娜,很好不是嗎?」

    他側著頭安靜的說。

    「你又說這種不負責任的話了。」

    「如果不能和對方結婚,難道你會停止喜歡她嗎?」

    「這個……」

    馬西梅朗的表情那麼躊躇又遲疑。

    「沒辦法停止的吧?沒有辦法停止的。」

    法蘭茲柔緩地微笑著,那麼輕微,一瞬就消融在單薄的呼吸裡,好似蒸騰至氣層的無形水氣,倏地遺失了蹤跡。

    愛一個人是怎麼回事呢?是一件麻煩事。

    過去的回憶突然如荒草湧進他的面前,那禎相片描繪夏天悶熱卻生機盎然的餐會之行,他凝視那雙星藍色眸子很久很久,好像古人常說的:直到望穿秋水。

    深植人心的情愫可以被理性控制,但不能被阻礙。真正的愛是不能被消滅壓抑的,所有追隨的目光與溫柔的關心昭示著一切,在夜空凝沉時緩緩滲入他的心底,宛若一泓清泉流進森林那般孤寂無悔的形貌。

    在心中最深邃的隱蔽愛情,就算未來死亡將他們分離,他仍然不會說出來。

    「除了結婚,應該還有很多可以為對方做的事。」

    比如當一個朋友,留在對方身邊,聽著他笑,看著他流淚,用自己的靈魂守護他的一切。

    也許愚昧,也許一無所有,然而只要他能幸福,那又有什麼關係。

    終於回來的那天陽光清麗,斜倚著世界灑落慵懶的光芒。橐橐聲響在人行道上,隨著穩定的腳步清脆地發聲。他抬頭時發現阿爾貝臉上掛著淚朝他走來,像一個迷路的無助孩子。

    「法蘭茲!」

    阿爾貝抱著他哭,洶湧的淚水濡濕他的白色襯衫和棕褐西裝外套。金蜜色日光傾瀉在對方潤澤的髮絲,折射成斑斕的彩光,像是一朵晶瑩的琉璃花落在夕陽溶成童話裡的璀璨夢境。

    說著無數的道歉,淚痕佈滿阿爾貝的臉龐。他靜靜傾聽然後溫和一笑,講些讓阿爾貝打起精神的話。法蘭茲的笑很乾淨溫暖,埋藏著無可名狀的深深包容,延續多少年歲,因為時間長遠而越發不朽。他從來沒有怪罪過他,如果有責備也是因為想要保護這對他來說如此重要的人。

    相聚過後分離便指日可待。

    「即使如此你還是要去嗎,去那傢伙那裡。」

    在他們共有的祕密房間中,法蘭茲倚著床緣,眼神從哀傷轉變成靜默的決然堅定。

    相信了這麼久,追逐了這麼久,發現從一開始就被欺騙的你仍要到他身邊去,即使用鮮血染紅自己也無所謂麼。

    他沒有掉淚。

    法蘭茲自從父親的葬禮後就再沒哭泣過,孩子必須長大,懦弱的人又如何成為不離不棄的守護騎士,因為阿爾貝的存在他總是那麼成熟堅忍不拔。

    只要能夠待在對方身旁就好,他一直都是這樣想的。

    他一直都是這樣想的。

    如果犧牲可以換來那人的幸福,他又有什麼不會去做。

    少年將頭埋進單薄的雙臂,淚滴墜落在地毯上,剎那就了無痕跡。

    不是因為哀傷或是痛苦,他在為某種不明曉的緣故落淚,像是自然湧出的匿名情緒,也許是對這份感情必須結束的方式吟誦的輓歌,必須用人類的無聲淚水來洗淨深存內心的執著與虔誠。

    他知道自己將會死去,時間已經到了雙方離別的時候。

    死亡來臨的時刻鳥語鳴囀,在樹木之間歡快的歌唱,樂音流暢動人,像是一章寂靜璀然的安魂曲。

    晨曦淡淡地覆蓋少年即將逝去的軀體,年盛青春,如此美麗,像是閃爍不到一季的星光剎那就消失在破曉的黎明裡。阿爾貝攥緊他因受傷而不堪一擊的身形,濃烈的血無情地在不忍卒睹的脆弱胸膛流淌蜿蜒。

    他的聲音薄弱低緩,宛如瀕死鳥兒的低吟。

    「生…日…快樂……十六歲了……恭喜你……」

    輕輕勾起唇角,那是個溫柔到令人心碎的微笑。

    用生命代替深愛的人的性命,那將是何等的幸福。

    每一寸回憶如潮水般湧入腦海,於是他想起了些即將遺忘或是失去的過往。那些重要或不重要的記憶彷彿流星劃掠深藍夜空,如雪般潔白的弧線會在墜落地平線後不復一絲痕跡,凋萎在無盡天穹的懷抱裡。

    兩個孩子騎著腳踏車追逐彼此,大聲嬉鬧談話,被疾風沖淡的言語破碎在途經的軌道上,兩人都被落日浸溶成角落裡的薔薇向晚時的胭脂色,因暮靄沉沉的柔光而輪廓迷離。

    他們笑得那麼開心,尚未明白這世界無可避免的悲傷或是殘酷。幼年的幻土被保護遠離那很快就會知曉的現實,生存在孩子心中單純的快樂在成年以後才發現那樣珍貴,不經雕琢,永恆美麗的純淨。

    「說嘛!給點提示也好啊。」

    後方的小孩喊著,晶棕頭髮,耀藍眼瞳,瀏海因為急駛而四散紛揚。他的同伴聽到以後側頭回答,眼裡滿滿是溫潤的琥珀色。

    「你是不會明白的。」

    人們朝生暮死,形體凋零羽化。所有世間發生的都像蜉蝣生命般短暫無足輕重,即使最深刻的回憶也會逝去,被時間的荒流沖刷銷蝕得面目全非。

    然而因為有些人,因為有些事,整個世界在我們眼中變得很不一樣。

   世界上有些愛情,是永遠不會消失的。

   縱使無人傾聽那些從生到死之間的高貴愛情的樂音,他們並不會停止訴說。

 

 

 

 

 

Fin.

沒有留言:

張貼留言

《金光布袋戲》【月雪】無題

悼風花雪月──觀《金光之墨武俠鋒》有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