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3月14日 星期二

《APH》【米英】La repondeur: Message.3# “Le serment”

La repondeur: Message.3# 

“Le serment”


「世界在你身上留下了痕跡,對我來說這讓你更加美麗。」

 

 

戰爭是殘酷脆弱的,這片人們生長的土地也是。

於是在殺戮喧囂終結時一切都似乎失去了意義。

亞瑟很討厭打仗,哪個國家不是呢。

自己的遍體麟傷或許能被時間的靜默逐漸治癒,然而那些因戰爭死去的人不會再回來,永遠。人們哀憂的聲響與虔誠絕望的祈禱會一字不差地傳遞至他的耳際,在戰場上奮勇作戰時,在黛夜深沉時。大多是自己國內的民眾,偶爾也有其他國家的語言,他們的一字一句如翩韆而過的蝶羽,柔軟彷彿通透的水流溫煦地掠過頰畔,一直讓他忘記不了自己的罪孽深重。

發起鬥爭的人不是我,那些死去的人卻呼喊著自己的名字。

為了英國。 

×

二戰結束時他在美國,等著日本的投降宣言。他一向不喜歡華盛頓,尤其還得借住阿爾弗雷德家讓他心情更為低落,見到修裝華麗的宅邸使他感到內心有些刺痛與失落,那孩子不需要他,自己也能過得很好。過去的回憶早已滿布塵埃,卻不能阻止他去思念,所有記憶仿若最淒哀的溫柔微笑綻放的模樣,細細攥緊他的呼息,瞬間就刺傷了他體無完膚的堅強。

自由、民主、人權,阿爾講起這些事情總是高興得很,彷彿眼前出現一個可以讓他去衝鋒的戰場,為之置生死於後地。充滿活力開朗地向未來行進,這種能力也許沒人比得上他,比任何人都笑得溫暖明耀。

光說不練是很容易的,實際把信念轉化為行動有多困難亞瑟一直都知道,畢竟他是看著那孩子長大的哪,表面笑笑裝傻狂吃漢堡,背地裡比任何人都努力,固執履行自己的承諾,在現實跟夢想之間的落差盡力掙扎,阿爾微笑的模樣看起來脆弱又堅毅,背負沉重的自由翱翔的雛鷹逐漸成長,終於成為一個不容他干涉的獨立存在。

明明知道該放手了,為什麼還是有所依戀。

客廳裡亞瑟仰著頭,凝神注視那盞華彩光溢的水晶大吊燈,如流水的朦朧光芒暈染開了在他幽綠的瞳仁,碎散浸溺,像是夜時落了一地星辰,寂寞深切而無路可歸。

一百七十年前的那一天,他一直記得清清楚楚。似乎只要閉上雙眼就可以完美的回憶起那時候的每一個細節,冰冷雨水劃過耳廓墜落碎石滿布的泥濘地面,空氣被槍聲鼓動爆裂,疲憊身軀跟因悲傷而麻痺的手腳,還有從心底最深處不停蔓延的深重悲楚的悸痛,像流淌黑色血液的罅隙,一點一點抽乾他所剩無幾的力量。

他看見對方輕柔堅決地笑,唇角柔緩的曲線延展。一個正在蛻變的少年,卻讓他剎那想起很久以前他們初次見面時,那幼小寂寞的孩子微笑的模樣。

我以為我的使命就是保護你。

只是現在的你,已經不需要任何人的保護了。

他開始感覺雨水打進眼眶的刺痛感,因為漫漶而朦朧了視線。

「我非走不可。」

他聽見他安靜的說。

「如果再這樣下去的話,我根本不行啊。繼續待在你身邊,我就再也無法自己站起來了,最後只會變成一個軟弱無用的依附者,你也不希望我那樣吧。」

決絕言詞像是一根針輕輕打進他心裡,呼吸都能感覺到破土而出的銳利刺痛。

「要是退縮轉而過著安逸的生活,我的靈魂會被剝奪得一無所有。」

「你的阿爾弗雷德,就會永遠消失了。」

對方用沒有一絲熱度的手觸碰著他的臉龐,因為落雨而失溫,他感受到的只有冰冷而柔軟的摩娑,滑過他的頰頷,宛若一滴沒有抓牢葉緣的清晨淚珠,頃刻泯滅了蹤跡。

如果再靠近一點,他是不是就能聽見對方言語中無聲的哽咽。

「我喜歡你。再見了,亞瑟。」

他離開了。

亞瑟說不出任何字句來目送對方的離去,痛苦似一株凋萎於泥濘的鮮花,盈滿殘缺的裂痕,除了哀悼別無選擇。他的淚水滂沱,通透進混雜了煙硝與血腥的雨,最終匍匐地滲入已經梗塞的咽喉。大地的衰颯原來可以在雨天時讓世界體會,摻了死亡的酸澀,他幾乎可以在舌尖嚐到。

相處了攸久的時光又如何,我們的關係只不過是一片殘破至極的荒原,除了丟棄毀壞別無所選。未來能夠擁有的,只剩下在回憶櫥窗中收藏那份停止運行的感情,然後如憑弔一方潔白墓碑,祭奠著沉沒於時光海潮的專屬於我們的珍貴記憶。

如果能夠重來一次的話,我一定會早點放開你的手。忘記你也會有長大成人的一天,忽略你拒絕依賴他人的心情,幻想出一個能夠永遠待在我身邊的結局,不想放開也不接受離別,因而終於被迫以最決斷的方式與你分開。

兵刃相交前,我從來沒有真的好好看著你。什麼時候開始看見你,幾世紀以前那穿著潔白衣袍的孩童就會重疊交融在你的容貌上,使我忘記你真實的模樣。

雙方相背而行,而他連道歉的話都說不出口。

1775年淹沒在光陰的洪流,仿若傳自遠古的咒語那般禁忌。似乎一旦觸及,連現在平和的關係都會像空幻的南瓜馬車,在午夜之後隨即散裂得滿目瘡痍。

無邊無際的孤寂深刻侵蝕著他。沒有人能待在自己身旁,從來沒有。國家之間沒有所謂永久的關係,也不存在感情連繫──像是真正的依靠。

也許那樣美麗的事物只會出現在人類的夢中而已,身為國家的他們從出生即刻便擔負了遠遠超出任何人所能承載的責任。

他打從心底覺得疲憊。

存活了那麼長遠的時間,從出生以來戰爭沒有休止,新傷舊痕交錯橫亙他的身軀,那麼地鮮明,甚至感覺不到疼痛。當創口不可計數時,逐漸僅留下麻木的透明感,他被包裹其中,緩然如泅泳在湖心的凝冰,一片一瓣的溶解窒息。孤立無援的寂靜從毛細孔進入他千瘡百孔的靈魂,信步穿行,他的靈魂近乎鼓脹,輕輕一觸就可以爆破成紛紛揚揚的億萬雪片。試圖求援然而無法發聲,恐懼攫取了他,流下眼淚也瞬間被悲哀的黑夜海潮吞噬。

什麼時候才會有結束的時候,永遠不會有結束的時候。

他用力抓緊他的肩膀,指尖戰慄。周遭的空氣是那麼冰冷,一點一點滲透了他單薄的身形。亞瑟感覺驚懼鋪天捲地侵略著自己,好像下一秒就會從皮膚碎裂至心房,即使呼吸都需小心翼翼。

他閉上眼睛,順沿椅被的角度將背陷落在綿軟的沙發,慢慢、慢慢地躺下。面頰蹭著泛著涼意的布料,緩慢而使力的將身體瑟縮在座面深處。

現在就好,只要現在就好。想像時間沙漏靜止流動,然後所有傷害能在永恆的憩息中修復。讓他在虛偽醉人的欺誷裏逃離一會,即使頃刻就得從夢境醒來也沒有關係。

亞瑟睡著了,像是一個踏著夜雪的王子迷路在落滿黃昏的花海裡。

×

阿爾弗雷德回家時只見一個金色短髮眉毛詭異的人昏天黑地的睡在沙發上,摁著自己最喜歡的藍藍路抱枕,臉頰蹭在麥當勞叔叔僵硬的咧笑上方,看起來格外怪異。正想著要不要將對方這種難能可貴的可笑姿態用相機拍下來,亞瑟發出細微的夢囈聲,從低不可聞一點一點擴大至清晰音量,隨著夢境延續亞瑟的笑容加深,微微彎起的唇角於蒼淡的面容上化冰為快樂的笑靨,單純自然,好似他天生就該這樣微笑著。

「料理很好吃嗎?下次再作給你吃……阿爾……

亞瑟的聲音很輕很淡,拭過阿爾的耳畔好比一陣暖柔染滿遠方花香的風,在夏季時安詳地穿過山坡到達蔚藍天空的彼岸。溫和的聲線攥緊了他,阿爾沒來由心裡尖細的疼,那些珍貴遼遠的過往一時竄入他的感知讓他幾乎無法負荷,每個字句都像擊打在他的心上,面對遙遠到已然流逝殆盡的美好回憶他無所適從,這時刻甚至感到害怕,就像打開那扇裝滿回憶的門扉時,重溫記憶的溫暖與疼痛會瞬時刺穿他。

背倚著沙發坐在地毯上,側頭近距離看著那張經歷歲月而愈加深邃幽雅的臉,清麗寂靜,彷彿清澄月夜灑落無可比擬的光華在身上,籠罩住亞瑟整個人。眼前的人乍看之下超然獨立仿如即將消逝般,但是他能夠觸手可及。

「亞瑟。」天藍色清澈瞳孔如泉水包裹住對方投影在他虹膜的低迴身影,彷彿一道千百年的谷壑將雲靄鎖在深不見底的光陰夾縫中。他的嗓音充覆著盼切與不安,面對這人時他總是那樣壓抑,既焦灼又猶豫不決。

阿爾緩慢的伸出手,一釐一寸的縮短對方和自己的距離,靠近的速度遲重到近乎停止,他的指尖些微顫抖。相處了這麼久,分離了這麼久,他已經不知道該用什麼方式來說明彼此的感情,或許事實上也不需任何解釋,只想抱緊這個人,用像擁抱隨時都會消碎的星光的方式去感觸對方,以自己每一絲毫的真實思緒去愛著對方。

指尖蜿蜒亞瑟的唇角、頰頷、顴骨,到達眉梢,在眼瞼旁停留了一會,像是要揩去淚水般用無盡溫柔撫拭他。阿爾傾身靠近他,手肘衣袖摩擦著亞瑟的肩領處,他能感覺清淡的氣息規律地拂在臉上,宛若生命的跫音在起伏抑揚。他的手掌容納著亞瑟的耳廓,指尖探入纖薄的金色髮絲,嘴唇掠過眉心柔緩地在額畔印下一個冰雪般柔軟的吻。

「我會一直待在你的身邊。」

永恆是多麼虛妄的誓言哪,然而在這顛沛流離的世界,是我唯一能夠許諾你的東西。

戰爭終於結束了,即便未來紛擾仍頻,他們能夠一直在一起,這比什麼都更重要。只是單純攥緊彼此的手就能在天寒地凍的曠野感到溫暖,痛苦如影隨形也能持續前行。他們不再孤寂,而這頓時讓他們的存在空前明亮。

於是不用再去思慮自己是以如何形式活著,我們能感受到彼此的生命,就如同我觸摸你時,你的溫度滲透進我的血液,重新徹底溫暖了我的靈魂。

我不會再離開你了。

燈光吟流亞瑟的睡容,看起來有些孤寂。夢的汩沒帶走他頃刻之前無憂喜悅的笑顏,醒來之後這世界仍然滿佈荊棘,甚至沒有時間去悲傷哀輓。只要世界需要,他就會別無選擇地活下去,然而如此戚然的宿命中,能有對方一路相伴,真的是太好了。

即使星辰也有殞落的一天,形體終究會消散泯為塵埃。時光那麼廣闊徬徨,在宇宙的俯瞰下一切存在都不復意義。

世界終焉之前,他們會留在彼此身邊。

唯獨這件事。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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